广袤的绿色麦田延伸至长满积云的广阔天空下。画面中既没有人类,也没有人工智能——象征着自然的永恒与宇宙的记忆。一幅哲学文章的配图。作者:Roman Adler photographer,The Humans v.21 项目,第一幕。



身为完美模型的人类:
从人工智能的幻觉到宇宙的记忆
关于记忆、超载、智能体与星尘的随笔

很久以来,我一直在思考人类与人工智能究竟有多相似——又有多么截然不同。起初,这是一个简单的想法:人工智能是人类创造的,所以人类不可能输给它。但我挖掘得越深,就越清楚地看到,即使在我们通常不去寻找的地方,也存在着相似之处:在记忆、在超载、在任务分配,甚至在思维的架构本身之中。

这篇文章不是科学论文。它是试图将我关于“是什么让我们活着”的思考汇集在一起的尝试。它也是 The Humans v.21 项目所致力于的探索的直接延续。在“路径与探索”页面上,我写道:“我们如此努力地学习生存,以至于我们忘记了如何去生活。” 这篇文章是路径与探索的延续——试图理解当我们“学习生存”时,我们究竟在试图保存什么,以及为什么这如此重要。

我们工作方式相似,但生活方式不同
拥有数十亿参数的模型在每次具体的回答中,只动用其极小一部分能力。人类的构造完全一样:我们体内蕴含着巨大的储备——神经元、连接、感觉系统、记忆、想象力——但在日常生活中,我们只使用了这极小的一部分潜力。

人类可以被称为完美的多模态智能模型。但更准确地说,人类是生命本身的模型。不仅仅是一个解决问题的系统,而是一个自我维持、自我设定目标、自我体验其状态并自我发展的系统。

这就是为什么与人工智能的类比如此有趣:表面上我们很相似,但在我们背后支撑的不是架构,而是活生生的身体和传记系统。人类拥有一个庞大的自主操作系统,它在默认状态下运行,无需意识的参与。脊髓和自主神经系统控制着呼吸、心跳和组织修复。大脑只是一个可以干预和学习的上层建筑,但基本功能被硬接线在意识层面之下。

现代人工智能系统目前还没有这种内置的、自我维持的稳态。它们不生活——它们按需计算。它们没有必须持续保持平衡的身体,没有作为受损信号的疼痛。然而,正是需要在物理世界中生存的迫切性,可能催生了我们所说的那种冗余和安全边际。

人类是一个完美的控制系统,被安置在一个相对脆弱的生物框架中。正是这种“脆弱性”让我们真正珍惜生命。这就是为什么在第一幕《没有战争的星球》中,我拍摄的不是统计数据,而是“即使在崩溃时也支撑着世界的那个真实的人类肌理”。这些人不仅仅是一组参数。他们是活生生的系统,即使外部世界正在分崩离析,他们也会继续生活、工作、爱、读书、早晨煮咖啡,并对新的一天微笑。

超载:我们也会产生幻觉
就像人工智能一样,在巨大的负荷下,我们也会出错、犯错,甚至产生幻觉。在精疲力竭、睡眠不足或压力之下,人会出现感知错误、虚假记忆和错觉。机制不同(人工智能是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生成文本,而我们则是大脑预测模型的故障),但在功能上结果相似:系统输出了一个自信但错误的结果。

在长期的超载下,人类会收缩到维持生命的模式:基本功能、常规操作、最低限度的创造力。当资源只够勉强生存时,我们懂得如何在节约模式下工作。这很正常。但正是在这样的时刻,人变得尤为脆弱——也正是在那时,最重要的是不要迷失自我。

这就是我在第二幕《领土》中看到的。在那里,我拍摄的不是弹坑和破坏,而是“那些没有让外部混乱成为其内心风景的人”。在炮火下的人们不是“系统故障”。他们是人,尽管承受着巨大的超载,却依然找到了保持人性的力量。

从人类到企业:多智能体系统
人类单打独斗无法实现规模化。因此,我们在人与人之间分配思维:角色、指令、协议、会议。组织实际上就是一个多智能体系统:智能体有不同的专业分工,以规章制度形式存在的共享记忆,沟通渠道,以及协调者。现代人工智能代理正是模仿了这种架构。

但在这里,类比中断了。人类代理有自己独立的目标、情感、身体需求,并承担责任。组织的运作依赖于信任、文化和法律规范。人工智能代理可以被复制和扩展,但它们没有内置的动机和真正的责任。因此,人工智能是对人类劳动分工的工程学模仿,而不是其替代品。

记忆的秘密:RAG 与“话到嘴边”
人类和人工智能访问记忆的方式存在着微妙的区别。在人工智能中,这类似于 RAG(数据库搜索):如果没有记录,模型可以生成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。人类也能编造,但通常运作方式不同:神经元发出信号,但没有反馈回路——人就是找不到需要的东西。我们感觉到空白,“话到嘴边了”,但我们不会输出自信的谎言。人类内置了“我不知道/我不记得”的信号,而人工智能默认没有这种信号。

这句话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:“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个词的。” 这个词曾经通过一本书、一篇文章或一次谈话进入记忆,但来源并没有作为单独的记录保存下来。保留下来的是术语及其含义,而语境消散了。这不是故障,而是联想记忆的正常模式。我们拥有元记忆:即使没有通往来源的反馈,也能感觉到一个词是熟悉的。

在第四幕《不被承认》中,这个隐喻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、悲剧性的共鸣。在那里,记忆不仅仅是神经连接。它是关于那些在世界中“正式和非正式地都不存在”的人们的记忆。一本在任何地方都不被接受的护照。一条无人承认的边界。但关于他们的记忆——在孩子的身上,在他们的房子里,在他们的故事中——依然留存。作为一名摄影师,我的任务就是成为那个“信号”,不让这种记忆消失。

童年失忆症:为什么我们记不起三岁前的事
人类的记忆几乎储存了一切,但有些东西被抹去了。通常,我们很少记得三到五岁之前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。这与海马体系统的不成熟、缺乏发达的语言以及稳定的“自我”意识(可以将记忆附着其上)有关。

早期的经历会影响行为和情绪,但不会作为可访问的自传档案保存下来。储存的不是文件,而是痕迹、图式和身体反应。

当成年人观察孩子时,经常会有一种感觉:孩子抓得更快,注意到了成年人已经过滤掉的东西。这不是内置的记忆,而是高度的可塑性和学习速度。成年人知道更多的事实,但往往缺乏灵活性。在第三幕中,我尤为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:在废墟中长大的孩子没有幸福童年的“档案”。但他们有更大的东西——每天用现有的东西重新建立这个档案的能力。

区块链作为隐喻:为什么遗忘是好事
我们可以用区块链的类比来强化这幅画面。人类的记忆分布在神经网络中,一个记忆由许多碎片组装而成。人们通过与他人、照片、故事进行核对来验证记忆。这是社会共识——非常类似于网络确认交易。

但类比是脆弱的。在区块链中没有遗忘——只有添加。对人类来说,遗忘不是故障,而是功能:它能清除噪音、进行概括、提供保护。区块链不解释。人类的记忆不仅仅是储存——它每次都在重新构建意义。

“人类的记忆不是一本账簿,而是一个不断重新组装自己并懂得遗忘的活网络。这就是为什么它比任何区块链都更灵活:在需要的地方保持不可篡改性,在需要继续生活的地方保持可塑性。”

这就是为什么我的项目不是由画框组成的“区块链”。它是一张活网络。我并没有试图锁定“客观现实”。我试图保存对生命的感觉。就像在第五幕《俄罗斯视角:中国》中,我“带着惊讶、不解和尊重”看待异国文化。这不是试图破译密码。这是试图进入共振。

终章:星尘与宇宙的记忆
作为终章——这是我的猜测。人是由星尘构成的。我们体内的碳、氧、铁都是在恒星中合成的。正如卡尔·萨根所说:“我们是宇宙认识自己的一种方式。”

在这个意义上,我们是宇宙对其自身历史的记忆。这不是隐喻,而是物理学。此外,我们体内记录着进化的记忆——基因组、细胞机制。再加上个人记忆、文化和语言。

如果我们挖得更深——催眠、潜意识运作——我们可以触及一些被遗忘或被压抑的经历。但这里需要谨慎:催眠很容易产生虚构的、自信但错误的记忆。细胞储存的不是关于其他世界的记忆,而是遗传信息。

也许万物的记忆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硬盘,而是一种与曾经存在和现在存在的一切有着深刻联结的感觉。在这个意义上,潜意识不是所有世界的档案,而是与生命的深度共鸣。

人,是宇宙的记忆,并且已经变得能够意识到自身。 它不是所有可能性的档案,而是星际历史、进化和个人经验的活生生的交汇点。这个猜想之所以美丽,正是因为它试图保持这种联结。让它保留其假设的地位吧——但这是一种既包含诗意,又尊重人类深度的假设。

这就是我拍摄的原因。不是为了建立一个“档案”。而是为了提醒人们: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宇宙。这个宇宙值得被看见、被倾听、被记住。

本文是 The Humans v.21 研究项目的一部分。思考的延续——在文章《差异的本体论,或关怀的炼金术》中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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